60 萬人投票卻沒人當選:福岡市長重選背後,高島 16 年打破和打不破的規則
高人氣首長任滿退場、13 人分票觸發史上第二度政令市重選。拆解福岡 16 年的航空法鬆綁、ライドシェア僵局,以及高島轉戰中央政省令的算盤。
2026 年 11 月 15 日的福岡市長選舉,投票率來到平成以來最高的 45.58%,總共 600,024 人出門投票,結果開完票卻沒有半個人當選。
這次有史上最多的 13 位候選人參選,把 592,723 張有效票分得很散,排第一的前眾議員稻富修二拿到 137,667 票(23.23%),離還差了 10,514 票。
這是日本政令指定都市自 2003 年札幌市長選舉以來、隔了 23 年的第二次再選舉。12 月 1 日就會正式確定重選。市府在 11 月 19 日先用專決處分編了約 8.3 億日圓的補正預算,金額跟第一輪差不多。
我原本以為是日本投票率低導致的問題,直到查了日本的選舉制度後,才發現跟自己的想像有落差。至少以這次選舉來說,把日本投票率低直接綁定在一起是偏頗的。
- 這次選舉是平成以來投票率最高的一次,投票率也有在提升
- 日本是採最高票須達有效票 1/4(25%)以上才當選(公選法第 95 條),台灣是最高票直接當選(選罷法第 67 條)
- 這次福岡投票有 13 組候選人參選
- 稻富修二拿 23.23% 當晚直接當選,離 25% 門檻差了一萬多票
- 日本沒有連任上限,等首長突然退場,可能會有多組人同時湧進來
沒指定接班人,13 組人一起跳下來選
高島從 2010 年上任以來,四次參選得票一次比一次高:2010 年 209,532 票、2014 年 256,064 票、2018 年 285,435 票,到 2022 年拿到 329,606 票,得票率 75.7%。連做四屆把對手的空間壓得很小,地方政壇這十幾年來也就一直沒出現大家公認的下一棒。
有效投票總數 592,723 票,投票率 45.58%,單位為票;法定門檻為有效票之四分之一(148,181 票)
資料:福岡市選舉管理委員會開票結果
資料表
| 得票數 | |
|---|---|
| 法定當選門檻(25%) | 148,181 票 |
| 稻富修二(第 1 名) | 137,667 票 |
| 新村まさる(第 2 名) | 93,824 票 |
| 森けんたろう(第 3 名) | 93,206 票 |
| 調たかし(第 4 名) | 71,964 票 |
| 神野げんき(第 5 名) | 48,195 票 |
| よしとみ景子(第 6 名) | 46,156 票 |
| 其餘 7 位候選人合計 | 101,711 票 |
明明選第五任幾乎穩贏,高島還是決定在 2026 年 12 月 6 日任滿交棒。他在 2026 年 8 月宣布不選的記者會和後來的受訪裡說得很直白:地方首長一個人握著預算權跟人事權,自己 16 年來都在跟各種既得利益對抗,要是繼續選第五任,反而會變成不肯讓位給後輩的既得利益者。
街のためと言いながら、いつの間にかそれが権力への執着、これって本当に紙一重で、本人は街のために、俺がいなきゃできないと思うかもしれないけど、それっていつの間にか権力への執着に変わってしまうという。私はそうなる前に自分の身を退きたい。福岡市の高島宗一郎市長、5選不出馬:「権力に執着する前に身を引く」福岡市の高島宗一郎市長は 24 日、記者会見で 5 期目の選挙への不出馬を表明した。在任期間が 16 年にのぼるなか、市長も新陳代謝が必要との考えを示した。日本経済新聞
(嘴上說為了這座城市,其實跟戀棧權力只有一線之隔。當事人可能覺得非自己不可,不知不覺就變成抓住權力不放。我想在變成那樣之前自己先退下來。)

他也老實講,手握人事權跟預算執行權去解決地方問題其實很過癮,心裡也想過再做一任。但比起多當四年市長,他寧願照自己學生時代的念頭,說:「把日本變好後再把棒子交給下一代」,硬著頭皮做好該有的退場姿態,覺得這樣留下來的影響會更大。
高人氣市長不連任又不指定接班人,13 個人馬上就全跳出來了。
人口多 20 萬、稅收 4,173 億
日本全國人口一直在掉、資源都往東京擠,福岡算是少數還在成長的城市。2010 年國勢調查時,福岡市人口約 146.4 萬人,2025 年國勢調查速報值升到約 166.4 萬人,15 年間增加約 20 萬人,市政信賴度也從剛上任時的 41%,一路升到連續六年超過 80%。
看稅收更直接。2010 年度福岡市稅收入是 2,654 億日圓,2025 年度決算預估來到 4,172.6 億日圓,連續四年創新高,2026 年度原始預算更編到 4,263 億日圓。高島自己覺得,主要是中央政策跟地方方向剛好對上:福岡市第三次產業占比高達九成,2013 年起安倍政權分階段放寬入境簽證,福岡原本主打的交流人口策略就馬上接到這波流量。
單位為億日圓,2025 年度為決算預估(4,172.6 億日圓);2018 年度起含縣費負擔教職員權限移轉之稅率調整效果
資料:福岡市財政局 2026 年 8 月資料
資料表
| 市稅收入 | |
|---|---|
| 2010 | 2,654 億 |
| 2011 | 2,683 億 |
| 2012 | 2,697 億 |
| 2013 | 2,761 億 |
| 2014 | 2,821 億 |
| 2015 | 2,841 億 |
| 2016 | 2,883 億 |
| 2017 | 2,934 億 |
| 2018 | 3,326 億 |
| 2019 | 3,445 億 |
| 2020 | 3,411 億 |
| 2021 | 3,432 億 |
| 2022 | 3,583 億 |
| 2023 | 3,699 億 |
| 2024 | 3,837 億 |
| 2025 | 4,173 億 |
2025 年度預估決算裡,固定資產稅加都市計畫稅一共 1,864 億日圓(年增 6.4%),法人市民稅 455.9 億日圓(年增 6.6%),個人市民稅 1,572.9 億日圓(年增 13.7%,扣掉前一年定額減稅的反彈還是正成長)。同時間,福岡在 2014 年拿到國家戰略特區資格,2015 年成為全日本第一個推 Startup Visa 的城市,把外國創業者跟商務人流一起留在市區。
天神ビッグバン怎麼打開 1950 年代的航空法上限
高島這 16 年裡最有代表性的規制改革,就是 2015 年啟動的天神ビッグバン,針對市中心天神地區半徑約 500 公尺內的老舊大樓做更新。
福岡機場離博多站搭地鐵 5 分鐘、離天神 10 分鐘出頭,對出差跟觀光都很方便,但對都市更新反而是個大限制。因為飛機每天從市中心上空起降,照 1950 年代螺旋槳客機時期訂的航空法,天神市役所附近的大樓最高只能蓋 67 公尺,大概地上 15 層樓。想在市中心蓋高容積的複合大樓,法規直接把天花板鎖死。
高島拿國家戰略特區去跟中央省廳談,總共分兩步。第一步是拿市役所本廳舍的避雷針高度當基準,把上限從 67 公尺拉到 76 公尺(大概地上 17 層)。
他本來以為這樣夠了,結果民間開發商直接跟他說「只多那幾公尺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多沒幾層樓,改往地下挖又太貴,市場要的還是往上蓋的高度。
第二步他改拿旁邊的 NTT 電波塔當對照,要求把周邊上限拉齊到約 115 公尺(大概地上 26 層)。對中央省廳來說,一旦開了這個先例,全國其他機場旁邊的城市就會跟著要求比照辦理,再加上不想動航空法的政治力量在旁邊卡關,談起來非常硬。最後福岡還是在 2017 年 7 月先讓舊大名小學跡地放寬到 115 公尺,同年 9 月明治通西側也拿到一樣的標準,東側跟周邊街區則分區放寬到 76 到 100 公尺不等。
- 2010.12
高島宗一郎就任福岡市長
就任時市稅收入 2,654 億日圓,全市人口約 146.4 萬人。
- 2014.05
獲指定為國家戰略特區
取得航空法區域鬆綁與外國人創業簽證的制度法源。
- 2015.02
啟動天神ビッグバン與 Startup Visa
航空法首波放寬至 76 公尺,同年在全日本率先開辦 Startup Visa。
- 2017.07
航空法高度上限推進至 115 公尺
舊大名小學與天神明治通西側解禁至約 26 層樓,引爆商辦重建潮。
- 2024.06
福岡交通圈上路日本版ライドシェア
歷經工會數月抗議,最終仍由計程車公司掌握運行管理權。
- 2026.03
天神ビッグバン累計竣工 85 棟
2026 年 8 月天神ビジネスセンター二期開業,年底預計累計達約 90 棟。
- 2026.11
13 人參選無人過門檻,確定再選舉
投票率 45.58% 創平成新高,市府編列約 8.3 億日圓預算準備重選。
資料:福岡市住宅都市局、財政局、選舉管理委員會與 NHK
115 公尺這條線一放寬,天神的樣子就變了。福岡市住宅都市局的數字顯示,截至 2026 年 3 月底,天神ビッグバン已經蓋好 85 棟大樓,2026 年底預計累計約 90 棟,2030 年代會到約 120 棟。
福岡亞洲都市研究所在 2026 年 4 月估算,11 個核心案子全部開業後,經濟活動波及效果約 1 兆 8,900 億日圓、建設投資波及約 6,300 億日圓,並帶動約 5 萬 9,000 個就業機會。
這幾年走過天神跟大名,從 2025 年春天啟用的 ONE FUKUOKA BLDG. 和裡面的 CIC Fukuoka,到 2026 年 8 月開業的天神ビジネスセンター二期,整個商圈的密度跟十年前已經完全不一樣。
我以前寫過的 Fukuoka Growth Next 解析,還有整理居住跟商圈差異的 台灣人移居福岡完整指南,裡面提到的舊大名小學改建孵化器跟天神新創基礎設施,背後都踩在 2017 年那波航空法鬆綁打下的地基上。
把協商攤在陽光下
只要動到制度,原本市占會被分走的團體一定會反彈。高島在回顧 16 年市政的新書福岡市の問題解決裡,只寫了表面的一小部分,現實裡的阻力多半直接從選票壓過來:相關業界先去找官員,壓不動就動員國會、縣議會、市議會的議員聯盟出面。這些團體選舉時都會全力幫忙動員,政治人物通常不太敢得罪。
2023 到 2025 年的ライドシェア(自用車有償載客)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中央原本只打算在偏鄉開放,福岡市在 2023 年 11 月直接拿數據去政府規制改革推進會議的工作小組:當地計程車司機少了約兩成,車輛出車率剩約六成,週末早上跟巨蛋活動散場根本叫不到車。高島在會裡公開表示「福岡市同樣存在分時段交通空白,都市部也應該開放ライドシェア」。
這話一講完,計程車駕駛工會的宣傳車就在市役所外面連續繞了好幾個月。私底下也有不少人搬出跟福岡無關的國會議員名字,直接喊「我要去跟某某老師告狀」。
高島應對既得利益的原則,是拒絕關起門來私下喬,直接把議題拉到完全公開的場合辯論。關起門談的時候,資歷深的人最佔便宜,隨便丟一句以前都這樣、這裡私下講就好,就能把想改的人壓下去;搬到公開場合,至少大家得講邏輯,不能只靠權力輩分壓人。
改革戰場 | 原有制度瓶頸 | 採取手段與結果 | 背後差異 |
|---|---|---|---|
天神航空法高度限制 | 1950 年代標準限高 67 公尺,阻礙商辦更新 | 藉國家戰略特區與電波塔對照,2017 年放寬至 115 公尺 | 區域特例且符合在地不動產與商業利益,較容易凝聚地方共識 |
外國人 Startup Visa | 經營管理簽證要求入境前備齊公司與資本金 | 2015 年全國首創緩衝簽證,2025 年擴大為全國制度 | 屬增量政策,沒有直接瓜分既有本土產業市占 |
都市部ライドシェア | 道路運送法禁止一般車主有償載客 | 2024 年 6 月上路日本版ライドシェア,仍由計程車公司管理 | 觸動全國性工會與跨黨派選票防線,公開辯論還是推不動 |
中央政省令改革(下一步) | 省廳細則鎖死執行手段,阻擋新技術導入 | 退任後出任規制改革推進會議委員,推動改以目的為基準 | 直接面對霞關官僚的免責慣性,跨省廳協調門檻更高 |
就算全國都在看,ライドシェア最後還是由既得利益守住防線。實際上路的日本版ライドシェア,把平台以外的運行跟司機管理權都鎖在計程車公司手裡。
福岡交通圈在 2024 年 6 月 12 日啟動時,週五跟週六尖峰時段原本估計缺口是 520 台,初期核准上限只給了 260 台,一直到 2025 年春天,參與的計程車業者才從 5 家增加到 26 家。
高島自己也承認,對方力量夠大的時候,公開辯論照樣會輸,大概只能等人口減少跟缺工真的撐不下去,再直接跨過既有框架,轉向載人無人機這類下一代載具。
退任後只接一個位子:改國會不管的政省令
2026 年 12 月 6 日卸任後,高島推掉大部分的工作邀約,幾乎只答應一個位子:出任內閣府規制改革推進會議委員,預計負責 AI、數位跟地方創生領域。
他最想處理的是。跟需要國會三讀通過的法律不一樣,政省令由各省廳自己訂,用來規定執行的具體手續,實務上常常管得太細。
高島舉過一個現場很常見的例子:要確認建築物柱子的結構安不安全,照現在的技術,裝感測器或拿攝影機檢測就行了。但只要政省令寫著「必須以目視確認安全」,業者就只能搭鷹架、派人爬上去看。
社會跟技術一直往前跑,中央省廳卻怕一放寬出事要扛責,寧願讓過時的條文繼續寫死實作細節,順手把帶著新技術進來的新玩家擋在門外。
卡住日本創新的,很多時候是法律底下不用國會表決的細部規則。
對住在這邊的人來說,12 月 6 日之後會先有一段沒有正式市長、由副市長代理的空窗期,接著在 2027 年 1 月(目前協調 1 月 3 日公告、1 月 17 日投開票)再走一趟投票所。
福岡是我很喜歡的城市,這次因為福岡市長選舉,我才又深入查了福岡從過去到現在的發展,分享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