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生活9 分鐘

日本米價暴漲又急跌:小農虧錢種田、大戶靠補助撐住的稻作循環

賣米的農家六成以上種不到 1 公頃,一袋米的成本是大戶的兩倍多;國家不再分配產量,仍靠轉作補助和備蓄米調整供給。

2026 年 10 月,JA 賣給批發商的新米價掉到 60 公斤糙米 21,434 日圓,比一年前少了 42%。拉回過去三年看,2023 年產平均還只有 15,315 日圓,2025 年產一路漲到 34,836 日圓,短短時間內翻了一倍多,接著又吐回快四成。

超市架上的價格反應慢半拍。5 公斤白米在 2025 年底漲到 4,416 日圓的高點,到 2026 年 11 月第一週才降回 2,747 日圓。前兩年大家還在貨架前面搶米,今年秋天風向突然變成擔心米賣不出去。

其實日本稻米早就走過好幾輪一樣的循環。只要缺米漲價,農家隔年就跟著多插秧,等到收割完庫存塞滿倉庫、價格掉下來,大家又回頭縮減種植面積。這一次晃得特別大,主要是三個原因疊在一起:稻米一年只收一次、水路跟農機把一堆小農卡在零碎的田裡,再加上定價一直處在 JA 跟政府半管半放的狀態。

這波米價大漲,其實從一開始就在替兩年後的過剩鋪路。

一年只收一次,價格總在追著去年的行情跑

日本稻米一年只收一季。本州大部分產地 4 到 5 月育苗插秧,9 到 10 月收割,新米從 9 月開始陸續上市。整年要吃的米全集中在兩三個月內進倉,接下來十二個月慢慢消化。計算上也有點繞,米穀年度是從 11 月算到隔年 10 月,農水省抓全國供需則是從 7 月算到隔年 6 月。

一整年裡最容易缺貨的就是夏天,舊米快見底,新米又還沒熟。2024 年 8 月南海海槽地震臨時情報一發,超市白米馬上被掃光,就是因為那年 6 月底民間庫存只剩 153 萬噸,貨架後面根本沒什麼緩衝。

整年的價錢幾乎都是在秋天定下來的。收割前後,JA 會先開出,收購業者跟批發商也大多集中在 9 到 12 月談完直接議價交易,也就是農水省統計裡講的相對取引。農家就看著這張秋天的報價單,決定明年春天要種多少。秋天的價錢,直接決定了明年春天的種植面積。

米價三年從 15,315 日圓漲到 34,836 日圓,2026 年產跌回 21,257 日圓

相對取引價格的年產平均,玄米 60 公斤,含運費、包裝、消費稅

2026 年產為上市到 10 月的速報值

資料:農林水產省

資料表
年產平均價格
201411,967 日圓
201513,175 日圓
201614,307 日圓
201715,595 日圓
201815,688 日圓
201915,716 日圓
202014,529 日圓
202112,804 日圓
202213,844 日圓
202315,315 日圓
202425,179 日圓
202534,836 日圓
202621,257 日圓

過去十幾年幾乎每次都照著這個節奏走。2014 年產跌到 11,967 日圓,隔年主食用米面積馬上從 147.4 萬公頃縮到 140.6 萬公頃。疫情期間餐廳生意差、外食需求掉了,2021 年產跌到 12,804 日圓,面積就一路縮到 2023 年的 124.2 萬公頃,成了這波的谷底。

年產

主食用米面積(萬公頃)

收成(萬噸)

年產平均價格(日圓)

2014

147.4

788

11,967

2015

140.6

744

13,175

2019

137.9

726

15,716

2021

130.3

701

12,804

2023

124.2

661

15,315

2024

125.9

679

25,179

2025

136.7

747

34,836

2026

136.0

740.6

21,257

表裡的收成統一用 1.70mm 篩網計算,2026 年是 9 月 25 日的預估值。2023 年種得最少,剛好撞上 2024 年夏天那波搶米,2024 年產米價就跳到 25,179 日圓。農家看到價格這麼好,2025 年一口氣多插了 10.8 萬公頃,多收 68 萬噸米。但吃米的人並沒有變多,2025 年 7 月到 2026 年 6 月的需求只有 683 萬噸,甚至比前一年的 713 萬噸還少。

多出來的米就全部堆進倉庫裡。2026 年 6 月底民間庫存來到 ,創下紀錄,比農水省抓的 180 萬到 200 萬噸適當水位高出一大截。

想擴大規模降成本,水路、農機和地主先把路堵住

平常看日本農業會覺得蠻精緻的,但真的把水田的帳翻開來看,會發現這套系統其實很僵硬。水田整個生長期都要保水,可是水源不歸農家自己管,灌溉水路是由全國約 4,600 個負責,這是農水省 2018 年的統計。照 2016 年度全國平均算,每 10 公畝要繳約 3,187 日圓的維持管理費,再加上約 1,637 日圓的工程償還費。

更卡的是,田一旦綁進水利網就很難自己退場。如果想把水田改種旱作,得先繳一筆錢才能退出土地改良區,農水省甚至為此編了每 10 公畝最高 25 萬日圓的補助,專門幫農家解套。

再來是農機這筆固定開銷。農水省列出來的高性能插秧機一台約 280 萬到 900 萬日圓,聯合收割機 1,000 萬到 6,000 萬日圓,另外還要配乾燥機。這整套機器一年只開短短幾週,剩下時間都停在倉庫裡折舊,能攤在多少公頃的田上,直接決定一袋米的成本。

不到 1 公頃的稻農,一袋 60 公斤米的成本是大戶的兩倍以上

2024 年產,個別經營體,每 60 公斤的全算入生產費,含自家勞動和自有地地租的估算

平均規模約 1.9 公頃,成本 15,796 日圓

資料:農林水產省 農產物生產費統計

資料表
每 60 公斤生產費
未滿 0.5 公頃27,217 日圓
0.5~1 公頃22,027 日圓
1~3 公頃17,781 日圓
3~5 公頃15,196 日圓
5~10 公頃13,749 日圓
10~15 公頃12,188 日圓
15~20 公頃10,988 日圓
20~30 公頃11,027 日圓
30~50 公頃10,612 日圓
50 公頃以上9,978 日圓

2024 年有在賣米的稻作農戶一共 53.9 萬戶,裡面有 34 萬戶種不到 1 公頃,超過六成。拿這麼貴的機器去種零碎的小地,單位成本真的壓不下來。田越小,同一袋米的成本就越接近大戶的三倍。

小農種不下去,照理說讓大戶把田收起來一起種就好了,但實際做起來沒那麼容易。日本農地買賣跟出租原則上都要過農業委員會這關,大戶想把面積做大,只能分別跟幾十個地主談租約,租到的田東一塊西一塊,光開著農機在田間移動就很耗時間。2023 年全日本 234 萬公頃水田裡,整理成 30 公畝以上田區的有 68.7%,但 1 公頃以上的大田區只剩 6.3%。

種田的人也真的老得很快。2025 年核心農業從業者一共 103.6 萬人,平均 67.7 歲,65 歲以上就占了 69.6%,五年內確定找得到接班人的農戶不到三成。

加上夏天越來越熱,品質也跟著出問題。2023 年夏天創紀錄的高溫,讓稻穗出現大量,全國一等米比例從前一年的 78.5% 掉到 60.9%,新潟越光米在 9 月底初估甚至掉到只剩 3.6%。一直到 2025 年產,一等米比例才回到 76.8%,差不多貼近五年平均。

米只占農業產值兩成多,卻占了一半以上的耕地

米在日本社會的存在感很強,但攤開產值來看,它算不上主角。2024 年日本農業總產出額 10 兆 7,801 億日圓,米占 2 兆 5,524 億日圓,比重 23.7%,跟蔬菜差不多,真正最大宗的是畜產。而且這還是米價大漲、產值一年多出 68% 之後才拉上來的比例。

米價暴漲的 2024 年,米也只占農業產出額的 23.7%

2024 年,單位億日圓

其他包括花卉、薯類、工藝作物等,為總額 10 兆 7,801 億日圓減去前四項

資料:農林水產省 生產農業所得統計、食料農業農村白書

資料表
農業產出額
畜產36,654 億日圓
米25,524 億日圓
蔬菜25,510 億日圓
水果10,112 億日圓
其他10,001 億日圓

但如果改看土地跟農戶數,整個畫面就反過來了。2025 年日本水田面積 230 萬公頃,占掉全國 54% 的耕地。對照 2025 年普查全國 82.8 萬個農業經營體,上面提到的 53.9 萬戶賣米稻農就超過一半,日本農村多數人還是守著稻田的小農。

這麼多水田不可能全都種主食用米,多出來的面積長期都靠轉作補助撐著。改種小麥或大豆,每 10 公畝領 3.5 萬日圓,改種飼料用米則看產量領 5.5 萬到 10.5 萬日圓。2024 年度這筆水田活用交付金一共發了 2,747 億日圓。

麻煩的是這筆補助單價是固定的,米價一漲根本留不住人。轉作補助單價固定,米價一拉高,水田馬上又流回主食用米。飼料用米面積從 2022 年的 14.2 萬公頃掉到 2025 年的 4.6 萬公頃,備蓄米的種植面積直接歸零。2025 年主食用米多出來的 10.8 萬公頃,大半就是從這些轉作田跑回來的。

一公頃以下種米等於倒貼,大戶靠補助才賺錢

看農水省 2024 年的經營統計,種水田的個人農戶平均耕作 2.35 公頃,一整年農業所得 83.5 萬日圓,農業共濟跟補助金收入 50.4 萬日圓。全部人力一年投入 987 小時,除下來每小時所得大概只有 850 日圓,連日本各地的最低時薪都摸不到。

水田耕作規模

農業所得(萬日圓)

共濟、補助金收入(萬日圓)

每小時所得(日圓)

經營主平均年齡

未滿 0.5 公頃

-15.2

6.7

負值

72.2

0.5~1 公頃

-7.2

9.0

負值

71.3

1~3 公頃

43.3

27.0

430

70.9

3~5 公頃

140.4

86.9

760

69.5

5~10 公頃

349.3

133.2

1,400

66.0

10~15 公頃

555.3

287.2

1,740

63.7

15~20 公頃

1,308.4

336.6

3,210

58.3

20~30 公頃

1,381.9

721.7

3,010

59.1

30~50 公頃

2,662.8

1,006.7

4,970

59.6

50 公頃以上

3,232.6

3,957.0

3,060

61.9

表裡的每小時所得,是用農業所得除以包含雇工在內的全部自營農業勞動時間粗估出來的。種不到 1 公頃的農家,所得直接是負的,等於花自己的錢在種米,而且這群經營主平均都已經超過 71 歲。要種到 5 公頃以上,時薪才會過 1,000 日圓。比較反直覺的是最下面那排 50 公頃以上的大戶,光算賣米的營業利益是負的,是靠一年 3,957 萬日圓的補助跟保險金,才拉出 3,233 萬日圓的最終所得。

2024 年米價開始漲之後,每 10 公畝的農業所得從 2023 年的 1.2 萬日圓拉到 3.6 萬日圓。不過 2024 年起這份調查改成民間業者執行,樣本不一樣,這組數字看個大方向就好。

2025 年產平均價格拉到 34,836 日圓,是 2024 年產平均成本 15,796 日圓的兩倍多,正式的所得統計要等 2026 年底才會出來。但這個好行情也只撐了一季,2026 年產的概算金已經掉回每 60 公斤 15,500 到 18,500 日圓,離 1 公頃以下農家 22,000 日圓以上的成本差了一大截,跟 1 到 3 公頃的 17,781 日圓也只是勉強打平,大概只有 5 公頃以上的大戶還撐得住。不到 1 公頃的小農,連米價起漲的 2024 年都在虧錢。

米價怎麼談出來,政府又怎麼伸手進場

2023 年產的主食用米一共 717 萬噸,其中 300 萬噸交給 JA 這類收購業者,233 萬噸是農家自己賣掉,還有 110 萬噸留著家裡吃或送親友。

大多數米走的主流路線分成三段。秋天收割的時候,JA 先付一筆概算金把米收進來,接著由 JA 全農等收購團體跟批發商談價錢,談出來的就是農水省每個月公布的相對取引價格,最後批發商碾成白米交給超市。每一段都盯著上一段的報價,整條供應鏈的價錢會在秋天新米上市時全部重算一次。

價格怎麼形成

日本的米

JA 秋天先付概算金,和批發商議出相對取引價格,政府用目安、轉作補助和備蓄米調整供給

  • 金流
  • 服務
  • 資料
交米¥ 概算金,事後結算玄米¥ 相對取引價格白米¥ 批發價¥ 零售價¥ 轉作補助生產目安¥ 買回、收購備蓄米存放2025 年放出 59 萬噸稻農賣米的稻作經營體 53.9 萬JA、集荷業者2026 年產相對取引 21,434 日圓米批發商碾米、配貨超市5 公斤 2,747 日圓消費者政府轉作補助 2,747 億日圓備蓄米倉庫2026 年 6 月 32 萬噸
誰定價
JA 和批發商在秋天議價
政府的開關
目安、轉作補助、備蓄米

價格為 2026 年 10 月和 11 月第一週

資料:農林水產省

文字版
  • 服務稻農 → JA、集荷業者:交米
  • 金流JA、集荷業者 → 稻農:概算金,事後結算
  • 服務JA、集荷業者 → 米批發商:玄米
  • 金流米批發商 → JA、集荷業者:相對取引價格
  • 服務米批發商 → 超市:白米
  • 金流超市 → 米批發商:批發價
  • 金流消費者 → 超市:零售價
  • 金流政府 → 稻農:轉作補助
  • 資料政府 → 稻農:生產目安
  • 金流政府 → JA、集荷業者:買回、收購備蓄米
  • 服務政府 → 備蓄米倉庫:存放
  • 服務備蓄米倉庫 → 米批發商:2025 年放出 59 萬噸
  • 稻農:賣米的稻作經營體 53.9 萬
  • JA、集荷業者:2026 年產相對取引 21,434 日圓
  • 米批發商:碾米、配貨
  • 超市:5 公斤 2,747 日圓
  • 政府:轉作補助 2,747 億日圓
  • 備蓄米倉庫:2026 年 6 月 32 萬噸

2026 年秋天的概算金一開出來,主要產地幾乎整排往下掉。新潟的 JA 全農にいがた一般越光米從前一年的 30,000 日圓掉到 18,500 日圓,秋田あきたこまち降到 18,300 日圓,岩手ひとめぼれ 17,200 日圓,栃木越光米只剩 15,500 日圓,跌幅 45%。拿依食料系統法算出來的米生產成本指標 20,535 日圓一對照,這四個產地全都在成本線以下。

日本政府雖然在 2018 年停掉實施很久的強制減產政策,也就是大家常講的減反,不再直接分派各縣產量目標,但農水省調控供給的手沒有放開,主要靠這三樣工具:

  1. 公布全國供需預估,讓地方拿去訂參考產量目安。10 月底開出來的 2027 年產主食用米預估量是 693 萬噸,比 2026 年產預估收成少了 48 萬噸。
  2. 轉作補助,直接用現金把水田推去種其他作物。
  3. 備蓄米,照往例每年買進 20 萬到 21 萬噸放五年,到期轉成飼料賣掉,平常不進主食市場。

2025 年缺米太嚴重,政府打破慣例,前後放出 59 萬噸備蓄米應急,放到 2026 年 6 月只剩 32 萬噸,離 100 萬噸的適當水位差了一大截。沒想到今年秋天馬上反過來,9 月先宣布買回 21 萬噸,10 月底再加買 10 萬噸,改把市場上多出來的米收進倉庫,幫一路往下掉的米價撐住底部。

強制減產名義上是結束了,但供給還是被參考產量、補助跟備蓄米牽著走。

下一次制度比較大的調整會在 2027 年度。水田活用交付金會改成照各作物的生產力發放,原本要求五年內至少灌水一次的規定拿掉,連餐廳跟便當廠用的業務用米也會納入補助,單價預計 2026 年底編預算時公布。接下來到底會不會很快又輪到下一波缺米或崩價,先看 2027 年春天的種植意向調查。如果主食用米面積還卡在 136 萬公頃左右,693 萬噸的目標大概很難守住,下次再把多出來的米買回倉庫,付錢的還是納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