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加班文化的九年變化:工時上限入法、退職代行普及,精神職災卻翻了一倍
法律管住了打卡鐘上的加班時數,卻管不住讓人找代辦才敢離職的職場壓力。

2015 年 12 月,日本第一大、也是世界最大單一廣告公司電通的 24 歲東大畢業新進社員高橋まつり過勞自殺,隔年 9 月認定為勞災,東京簡易法院在 2017 年 10 月 6 日判處法人電通罰金 50 萬日圓。
2017 年寫日語八百屋電子報時,我連續好幾期都在談日本職場的過勞與加班。那時台灣讀者最常浮現的疑問,是工作環境既然痛苦到讓人失去對未來的希望,當事人卻不直接辭職走人的原因。
當時我從兩個日本職場的潛規則來解釋。第一是終身雇用制(しゅうしんこようせいど)的魔咒,許多公司與社會風氣預設一個人進了公司就會待到退休,貿然離職容易背上不忠、對工作不負責的標籤,就算每天承受壓力與辱罵,也不敢輕易說聲不幹了就走。第二是「不要麻煩別人」的民族性,日本街頭很少見到勞工遊行或抗議,在辦公室裡就算有怨言也不敢輕易表達,深怕妨礙到其他人。壓抑久了,工作自然不會快樂。
九年後的今天回頭看,法律補上了加班上限與罰則,市場也長出代客離職的產業,但把人逼到極限的職場壓力只是換了一個出口。
當年沒有罰則的加班紅線,在 2019 年正式寫進法律
先修正一個我九年前寫得不夠精確的地方。2017 年介紹厚生勞動省(こうせいろうどうしょう)的《過勞死等防止對策推進法》與白書時,我寫道日本政府已規定每月加班不得超過 100 小時、平均不得超過 80 小時,違規企業會被移送法辦。其實在 2017 年,單月 100 小時、平均 80 小時還只是行政指導上的認定基準,並沒有直接的法律罰則。
真正具備強制力與刑責的加班上限,是在「働き方改革」(工作方式改革)修法後才落實,大企業從 2019 年 4 月 1 日起適用,中小企業在 2020 年 4 月 1 日跟進。原則上限為每月 45 小時、每年 360 小時;即使簽署特別條項,仍有四道硬性上限:
- 全年加班不得超過 720 小時
- 單月加班加假日出勤必須未滿 100 小時
- 2 到 6 個月平均加班必須在 80 小時以內
- 單月超過 45 小時的月份,一年最多 6 個月
違反規定的企業可處 6 個月以下懲役或 30 萬日圓以下罰金。有了刑責之後,大企業對工時的管控明顯變嚴。以電通為例,根據該公司自行公布的 2024 年度數據,違反 36 協定人數為 0,每人年總工時為 2,033.5 小時,法定外加班月平均 9.5 小時。
過去暫緩適用的三大行業也在 2024 年 4 月 1 日納管,形成「2024 年問題」。建設業除災害復舊外全面適用一般上限;卡車等駕駛特別條項上限為年 960 小時,不適用單月 100 小時與平均 80 小時的規定;醫師原則上限年 960 小時,經都道府縣指定最高可到年 1,860 小時。
從台灣勞動部的國際比較表來看,日本年總工時從 2015 年的 1,730 小時降到 2025 年的 1,614 小時,台灣同期間則從 2,105 小時降到 2,027 小時。雖然 OECD 註明各國調查方法不同、不適合直接比較絕對水準,但日本帳面上的工時確實往下降了。
加班上限從行政指導變成帶刑責的法律後,日本企業確實不敢再讓員工無上限地把時間耗在辦公室裡。
腦血管與心臟職災持平,精神障礙認定卻翻了一倍
2017 年推薦職場漫畫《島耕作》時我曾感嘆,加班最顯而易見的效果只是勞力加倍,用低效率的方式持續加班、不學習新事物,對產出並沒有幫助。現在工時被法律壓下來了,過勞倒下的人照理說應該大幅減少。
翻開厚生勞動省的「過勞死等勞災認定(支給決定件數)」統計,過去十年卻走出兩條截然不同的線。由長工時直接造成的腦血管與心臟疾病,2015 年度認定 251 件、2017 年度 253 件,2021 年度一度降到 172 件,2024 年度為 241 件,2025 年度則是 217 件,十年間大致持平略降。
另一邊由職場霸凌、騷擾與高壓引發的精神障礙勞災認定,卻從 2015 年度的 472 件、2017 年度的 506 件,一路升到 2020 年度的 608 件、2023 年度的 883 件,2024 年度破千來到 1,056 件,2025 年度更達 1,082 件,十年間整整翻了一倍以上。2025 年度精神障礙勞災的請求件數更高達 4,958 件;其中認定案件內的自殺(含未遂)件數,2015 年度為 93 件、2017 年度 98 件,2025 年度則是 76 件。
- 精神障礙
- 腦・心臟疾病
過勞死等勞災認定(支給決定)件數,年度
資料:厚生勞動省
資料表
| 年度 | 精神障礙 | 腦・心臟疾病 |
|---|---|---|
| 2015 | 472 件 | 251 件 |
| 2016 | 498 件 | 260 件 |
| 2017 | 506 件 | 253 件 |
| 2018 | 465 件 | 238 件 |
| 2019 | 509 件 | 216 件 |
| 2020 | 608 件 | 194 件 |
| 2021 | 629 件 | 172 件 |
| 2022 | 710 件 | 194 件 |
| 2023 | 883 件 | 216 件 |
| 2024 | 1,056 件 | 241 件 |
| 2025 | 1,082 件 | 217 件 |
工時上限擋住了讓人血管爆裂的極端加班,卻擋不住塞進更短工時裡的業績壓力與人際摩擦。
當辦公室規定準時關燈,工作量與不合理的要求卻沒減少,壓力就從生理過勞轉移成心理耗竭。況且確保下班到隔天上班之間有足夠休息的「勤務間インターバル」制度,目前仍只是努力義務,2025 年全體企業導入率只有 6.9%(2024 年為 5.7%),1,000 人以上企業也僅 20.1%。
日本政府在 2026 年 7 月 21 日的「骨太方針 2026」中,已將勤務間インターバル的法律地位、「斷線權」、裁量勞動制對象與變形勞動時間制列入檢討,勞政審於 2026 年 9 月 16 日開始審議,目標 2027 年向國會提出勞基法修正案;而新政權上任後浮上的「放寬加班上限」則傳出暫緩。
說不出口的辭職,變成四分之一企業遇過的退職代行
九年前另一個核心問題「不敢提離職」,則在市場上催生出代客離職產業。
以前看電影《不幹了!我開除了黑心公司》與日劇《你只想住在吉祥寺嗎》,我很喜歡劇中那句台詞:「公司就是這麼渺小的東西,根本沒有必要為了那麼渺小的東西而難過。」但在真實的日本職場,要當面把辭呈遞給主管,對怕給人添麻煩的日本人來說依然很難跨過去。
就在 2017 年 5 月,日本新創 EXIT 開始提供「退職代行」服務,帶起這個行業。2022 年開始服務的後進業者「モームリ」(取自日文「もう無理」,意為撐不下去了)成長更快,根據業者自行公布的數字,2025 年度光新卒使用者就有 1,072 人(前一年為 805 人)。マイナビ調查也顯示,曾有員工使用退職代行辭職的企業,從 2020 年的 16.1% 升到 2024 年的 23.2%。
不過非律師的民間業者只能替員工傳話,一旦代替員工跟公司交涉條件就會觸犯《律師法》。モームリ營運公司在 2025 年 10 月遭警視廳搜索,2026 年 2 月 3 日社長等 2 人以違反《律師法》(非弁周旋)被捕,2026 年 2 月 24 日遭起訴。
一個社會需要花錢請外人幫忙說「我不幹了」,甚至連代辦業者都因越界交涉被捕,說明日本職場開口提離職的心理阻力在這九年間並沒有真正變小。
終身雇用制確實正在鬆動,但只要「離職等於給團隊添麻煩」的氣場還在,不敢開口的人就會繼續找代辦,不敢拒絕要求的人就會繼續撐到看身心科。法律守住了下班時間,要在職場守住自己的底線,還是得記住那句話:公司只是渺小的東西,沒有任何工作值得拿性命去換。
相關單字
- 残業(ざんぎょう):加班
- 残業代(ざんぎょうだい):加班費
- 終身雇用制(しゅうしんこようせいど):終身雇用制度
- 厚生労働省(こうせいろうどうしょう):負責勞動、醫療、社會保險與福利的中央省廳
- 退職代行(たいしょくだいこう):代客向公司提出離職的服務
- 勤務間インターバル(きんむかんインターバル):確保下班到隔天上班之間有固定休息時數的制度


